
“小雨,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。”
周泽楷坐在我对面,双手交握放在餐桌上,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。
餐厅柔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我看不懂的阴影。
我们交往三年了,从大学到现在,我见过他各种表情——开心的,生气的,疲惫的,温柔的。
但此刻这种混杂着愧疚、决绝和某种我无法形容的情绪的表情,是第一次。
我的叉子在沙拉碗里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把一片生菜送进嘴里。
咀嚼得很慢,很慢,好像这样就能拖延那个即将到来的、让我本能感到不安的话题。
“你说。”我的声音平稳得出奇。
周泽楷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飘向窗外。
这个我们常来的意大利餐厅,窗外的街道熙熙攘攘,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。
往常我们坐在这里,他会笑着给我讲公司里的趣事,或者计划下一次旅行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从坐下开始,他就没有笑过。
“是杨雪的事。”他说出这个名字时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杨雪。
那个名字像根刺,在我心里埋了三年。
周泽楷的初恋,他高中时的白月光,那个据说因为家里反对而分手的女孩。
我没有见过她,但我在周泽楷的旧相册里见过她的照片。
长发,白裙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确实很美。
我也从周泽楷偶尔的提及中知道,她后来出国了,再后来听说嫁了个有钱人。
我以为她已经成为过去式。
我以为我和周泽楷的三年,足以让那段青春往事彻底褪色。
我错了。
“杨雪怎么了?”我问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平常的关心。
周泽楷转回头看我,眼神里的愧疚更深了。
“她回国了。”他说,“半年前回来的。”
半年前。
我回忆着这半年来周泽楷的行为。
是有几次他说要加班,回来得很晚。
是有几次他接电话时特意走到阳台。
是有那么一两次,我发现他发呆,问他想什么,他笑着说没什么。
原来不是什么都没有。
原来是有杨雪。
“哦。”我只能发出这个单音节。
周泽楷似乎因为我平淡的反应而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因为这平淡而感到某种不安。
他伸手想握住我的手,我下意识地把手移开,拿起了水杯。
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,然后收了回去。
“小雨,你别误会。”他急切地说,“我和她没什么,真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特意跟我提她?”我问,喝了一口水,冰水顺着喉咙滑下,冷到胃里。
周泽楷又深吸了一口气,这次吸得更深,好像需要更多氧气来支撑他说出接下来的话。
“杨雪病了。”他说,“很严重的病。”
我看着他,等待下文。
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:所以呢?她病了关你什么事?关我们什么事?
但我没说出口。
三年了,我知道周泽楷是什么样的人。
他善良,有时候善良到近乎软弱。
他念旧,对过去的人和事总是难以割舍。
这些品质当初吸引了我,现在却像绳索一样勒紧我的喉咙。
“癌症。”周泽楷说出这两个字时,声音在颤抖,“晚期。医生说,可能只剩几个月了。”
餐厅的背景音乐是一首柔和的爵士乐,钢琴声流淌在空气里。
邻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,服务生端着托盘轻盈地走过。
世界一切如常。
只有我的世界,因为这两个字,开始倾斜。
“所以呢?”我又问,这次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我自己都惊讶的冷硬。
周泽楷被我的语气刺了一下,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了恳求。
“小雨,她最后的心愿……”他停顿,吞咽了一下,“她想穿一次婚纱。”
我的手指紧紧攥着水杯,指节发白。
但我脸上还维持着平静,甚至微微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她现在的状况,不可能真的结婚。”周泽楷语速加快,好像怕一慢下来就会失去说下去的勇气,“但她想体验一次婚礼的感觉。穿婚纱,走红毯,在亲友面前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我打断他。
周泽楷愣住了:“什么然后?”
“然后谁做新郎?”我问,每个字都像冰棱,尖锐而寒冷。
周泽楷的脸色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然后再张开。
那个名字没有说出来,但已经写在空气里,写在他躲闪的眼神里,写在他紧握的拳头里。
写在我瞬间冰凉的心上。
“我。”他终于说出来了,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,“她希望是我。”
我放下了水杯。
很轻,很稳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然后我拿起餐巾,擦了擦嘴角,虽然我根本没吃什么东西。
我的动作很慢,很从容,好像我们只是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看电影。
周泽楷看着我,眼神里有困惑,有不安,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期待什么?
期待我理解?期待我同意?期待我像过去三年一样,温柔体贴,善解人意?
“什么时候?”我问。
周泽楷明显松了一口气,那口气松得太明显,让我心脏某处尖锐地疼痛了一下。
“下周六。”他说,“就在城西那家小教堂,只请最亲近的亲友,很简单的一个仪式。”
下周六。
今天周二,还有五天。
五天后,我的男朋友要穿礼服,挽着另一个女人的手,在教堂里走红毯。
而我,要以什么身份出席?
女朋友?观众?还是这场荒诞剧的编剧之一?
“需要我帮忙筹备吗?”我问,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。
周泽楷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是感激的光芒。
他伸出手,这次真的握住了我的手。
我没有抽开。
他的手很暖,我的手很冷。
“小雨,你真是……”他声音哽咽了,“我就知道你会理解。杨雪真的很可怜,她老公知道她生病后就提出离婚,现在她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轻轻抽回手,拿起菜单,“点菜吧,我饿了。”
那顿饭吃得很安静。
周泽楷试图找话题,说工作,说朋友,说我们原本计划的下个月去三亚的旅行。
我只是点头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
我的大脑在高速运转,思考着刚才那场对话里的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表情,每一处潜台词。
杨雪病了,晚期癌症,只剩几个月。
她想穿婚纱。
她希望周泽楷做新郎。
周泽楷答应了。
而我,他的正牌女友,被通知了这个决定,没有被征求意见,只是被告知。
并且,他期待我的理解和支持。
甚至,从我刚才的反应来看,他已经得到了。
吃完饭,周泽楷去结账。
我坐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。
街道对面有一家婚纱店的橱窗,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,头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周泽楷回来时,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表情又变得不自然。
“小雨,我们的婚礼……”他试图说什么。
我转过头,对他微笑:“我们的婚礼不急。先帮杨雪完成心愿吧,这是做好事。”
我的笑容一定很完美,因为周泽楷的表情彻底放松了。
他搂住我的肩膀,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你真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女孩。”他说。
善良。
这个词像一把刀。
回家的车上,周泽楷开了音乐,是他喜欢的摇滚乐。
他心情显然好多了,甚至跟着哼了几句。
我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,一言不发。
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。
周泽楷说要去书房处理点工作,我点点头,自己进了卧室。
关上门,背靠在门板上,我才允许自己深呼吸。
一次,两次,三次。
眼泪没有流下来。
奇怪,我以为我会哭,会崩溃,会摔东西。
但我没有。
我只是觉得很累,累到骨头都在发酸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周泽楷的母亲发来的微信。
“小雨,睡了吗?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,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问候。
周泽楷的母亲王美玲,我一直很尊敬她。
这三年,她对我算不错,虽然偶尔会暗示我该抓紧时间和周泽楷结婚,但总体还算温和。
我回复:“还没,阿姨有事吗?”
她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。
“小雨啊,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贯的亲切,“泽楷跟你说了杨雪的事了吧?”
“说了。”我简短地回答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那孩子也是可怜。”王美玲叹了口气,但那叹息里没有多少真实的同情,“年纪轻轻的就得这种病。泽楷心软,答应帮她完成心愿,也是做善事。”
“嗯。”我又是一个单音节。
“小雨啊,”王美玲的语气变得试探,“阿姨知道你心里可能会不舒服,但你要体谅泽楷。他这人从小就重感情,杨雪毕竟是他初恋,现在这样……”
“我理解。”我打断她,“阿姨不用担心我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王美玲明显松了口气,“我就知道小雨懂事。对了,周六你也来吧?杨雪那边亲友不多,咱们家人去撑撑场面。”
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“我去合适吗?”我问,声音平稳。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?”王美玲理所当然地说,“你是泽楷的女朋友,未来就是一家人。这种时候更要表现大度,让外人看看咱们周家的气度。”
气度。
又是一个好听的词。
“好,我去。”我说。
挂断电话,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
然后我走到梳妆台前,打开灯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二十八岁,面容清秀,眼神曾经明亮,现在却蒙着一层雾。
三年。
我和周泽楷在一起三年,住在他买的这套公寓里。
我有一份不错的工作,建筑设计公司,收入尚可。
但我住在这里,水电物业都是周泽楷付,平时买菜做饭也多是我来。
王美玲曾经说过:“小雨啊,你看泽楷对你多好,房子都让你住着。以后结婚了,这就是你们的婚房。”
我当时还觉得幸福。
现在想想,这三年我付出了什么?
我照顾他的生活,支持他的事业,在他加班时等他到深夜,在他烦躁时耐心倾听。
我甚至因为他一句“不喜欢女朋友太强势”,放弃了一次晋升机会,那个需要经常出差的项目经理职位。
我以为这是爱。
我以为这是为感情做出的合理牺牲。
但现在,他要和另一个女人办婚礼,哪怕只是形式上的,哪怕只是“完成一个心愿”。
而我被要求“理解”、“体谅”、“表现大度”。
镜子里的女人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这次是周泽楷的妹妹周雨薇。
“嫂子,我哥是不是疯了?!我刚听妈说了,他要跟杨雪办什么婚礼?你没抽他?”
周雨薇比我小两岁,性格直爽,这三年我们关系不错。
我回复:“杨雪病了,晚期,这是她最后的心愿。”
周雨薇直接打了视频过来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屏幕里出现周雨薇气鼓鼓的脸,背景是她自己的卧室。
“苏媛你是不是傻了?”她劈头就问,“晚期怎么了?晚期就能抢别人男朋友了?还办婚礼?她怎么不上天呢!”
“雨薇,”我轻声说,“你哥已经决定了。”
“他决定个屁!”周雨薇爆了粗口,随即又压低声音,“我跟你说,杨雪那女人我从小就认识,作得很!什么晚期,我看她就是装的!我哥也是,这么多年了还被她拿捏!”
“雨薇,”我打断她,“这种话不要乱说。生病的事不能乱猜。”
周雨薇盯着我看了几秒,眼神从愤怒变成担忧。
“苏媛,你没事吧?你声音怎么这样?你是不是哭了?”
“我没哭。”我说,“我很好。”
“好个鬼!”周雨薇急了,“我告诉你,周六你别去!凭什么啊?你才是正牌女友,凭什么去看他们演这出戏?”
“你妈让我去撑场面。”我说,“说让外人看看周家的气度。”
周雨薇翻了个白眼:“我妈就是死要面子!我跟你说,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。你得跟我哥闹,让他知道这是底线!”
“闹了然后呢?”我问,“让他觉得我不懂事,不善良,不能体谅一个将死之人的心愿?”
周雨薇沉默了。
她懂,我们都懂。
周泽楷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我现在闹,只会让他更坚定地站在杨雪那边,只会让他觉得我不通情理。
而如果我“懂事”地配合,至少还能维持表面和平,至少还能保住我的位置。
至少,他是这么想的。
我也是这么被要求想的。
“苏媛,”周雨薇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你太委屈了。”
这句话,终于让我的眼眶热了一下。
但我很快眨了眨眼,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不就一个形式吗?又不是真的结婚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周雨薇还想说什么。
“雨薇,我累了,想睡了。”我打断她,“周六见吧。”
挂断视频,我坐在床边,看着卧室里的一切。
这个房间,这张床,这个梳妆台,这套公寓里的大部分东西,都是我精心挑选布置的。
我把它当作家。
现在,这个“家”的男主人,要在五天后,在教堂里,对另一个女人说“我愿意”。
哪怕只是演戏。
哪怕只是“完成心愿”。
房门被轻轻推开,周泽楷走了进来。
他已经洗了澡,穿着睡衣,头发还微湿。
“跟我妈打电话了?”他问,走过来坐在我旁边。
“嗯,阿姨让我周六也去。”我说。
周泽楷搂住我的肩膀,把我往他怀里带。
我没有抗拒,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依偎过去。
“小雨,谢谢你。”他在我头顶说,声音温柔,“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。等这件事过去,我们就开始筹备我们自己的婚礼,好吗?”
我没有回答。
“小雨?”他低头看我。
“好。”我说,声音闷在他胸口。
他满意地笑了,亲了亲我的头发。
“睡吧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灯关了。
黑暗中,周泽楷很快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
我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。
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“苏媛小姐您好,这里是星辉国际建筑设计事务所。您投递的海外项目部总监职位的简历已通过初审,请于本周四下午三点前来参加视频面试。面试链接将稍后发送至您的邮箱。期待与您的会面。”
星辉国际。
那家总部在伦敦,在全球有二十多个分部的顶尖设计公司。
我半年前投的简历,当时只是随手一试,根本没抱希望。
海外项目部总监。
常驻伦敦,年薪是我现在的三倍,还有项目分红。
我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我轻轻起身,拿着手机走进浴室,关上门。
镜子里的女人,眼神里的那层雾,似乎散开了一些。
我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
抬起头时,我看到自己的嘴角,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。
很小,但确实是一个笑容。
周四下午三点。
还有两天。
我回到卧室,周泽楷还在睡,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。
我躺回他身边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我真的睡着了。
而且,睡得很沉。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周泽楷摇醒的。
“小雨,快起床,要迟到了。”他已经穿好衬衫,正在打领带。
我看了一眼闹钟,七点半。
平时我会立刻起来,给他做早餐,煎蛋,烤面包,热牛奶。
但今天,我翻了个身,含糊地说:“你先走吧,我有点不舒服,请半天假。”
周泽楷愣了一下,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。
“没发烧啊。哪里不舒服?”
“头疼。”我说,“可能是昨晚没睡好。”
周泽楷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。
他大概以为我是因为杨雪的事失眠。
“那你在家休息吧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安抚,“中午我给你叫外卖。对了,周六的婚礼,杨雪说想见见你,今天下午你有空吗?”
我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她要见我?”
“嗯,她说想亲自谢谢你。”周泽楷有些不自然,“她说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,想当面道个歉。”
当面道歉。
多么有礼貌的白月光。
“好啊。”我说,“时间地点?”
周泽楷明显松了口气:“下午三点,市中心那家蓝调咖啡馆。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坐起来,“我自己去就行。你不是还要忙婚礼的事吗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真的不用。”我打断他,语气温和但坚定,“女人之间说话,你在场反而不方便。让我和她单独聊聊吧。”
周泽楷犹豫了一下,终于点头:“也好。那你们好好聊。杨雪真的很善良,你们应该能成为朋友。”
善良。
又是这个词。
我笑了:“嗯,我相信。”
周泽楷出门后,我并没有继续躺着。
我立刻起床,打开电脑,登录邮箱。
星辉的面试邀请果然已经发过来了,附件里还有详细的职位说明和面试流程。
海外项目部总监,负责亚太区的项目对接,需要常驻伦敦,但有每年两次的回国探亲假。
年薪数字后面那一串零,让我心跳加速。
这不是一个小数目。
这是我凭自己的能力,可能获得的最好机会。
我打开简历,开始准备面试材料。
工作八年,五个大型项目经验,三个获奖作品,流利的英语,还有之前考取的几个国际认证。
这些资历,足够我胜任这个职位。
但我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面试表现。
还需要一个离开的理由。
一个让周泽楷,让王美玲,让所有人都无法指责我的理由。
一个让他们即使想抱怨,也只能咽回去的理由。
我工作到中午,叫了外卖简单吃完,然后开始挑选下午见杨雪要穿的衣服。
最后我选了一条简单的米色连衣裙,款式大方,颜色温和。
不抢眼,但也不失礼。
化妆时,我化了个淡妆,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好一些。
我要让杨雪看到的,是一个平静、从容、甚至可以说“大度”的苏媛。
而不是一个被欺负到角落里哭泣的可怜女友。
下午两点五十,我走进蓝调咖啡馆。
这是一家装修精致的店,人均消费不低,平时多是白领和商务人士光顾。
我环顾四周,很快在一个靠窗的位置看到了目标。
一个女人,长发,穿着浅蓝色的针织衫,背对着我。
但我知道是她。
我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杨雪抬起头,对我露出一个柔弱的微笑。
“苏媛姐,你来啦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恰到好处的病态感。
我仔细打量她。
确实很美,即使脸色有些苍白,眼下的阴影也掩饰不住精致的五官。
比照片上更美,也多了一种易碎感,让人忍不住想保护。
“杨小姐。”我点头致意。
“叫我小雪就行。”她说着,咳嗽了两声,用手帕捂住嘴,“抱歉,身体不太好。”
“听说你病了,多保重。”我说,语气平和。
服务生过来,我点了杯拿铁,她要了杯温水。
等咖啡上来,杨雪双手捧着水杯,眼神飘忽地看向窗外。
“苏媛姐,真的很抱歉。”她开口,声音里带着哽咽,“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,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
我搅拌着咖啡,没有说话。
“我和泽楷是高中同学,那时候我们都还小,但感情是真的。”她继续说,眼神陷入回忆,“后来家里逼我出国,我们分开了。这些年,我结婚,离婚,生病,兜兜转转,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。”
“所以呢?”我问。
杨雪被我的直接噎了一下,她看向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,但很快又恢复了柔弱。
“所以我最后的心愿,就是和他有一次正式的告别。”她说,“穿一次婚纱,在他的亲友面前,说一次‘我愿意’。哪怕只是演戏,哪怕只是形式。”
“然后呢?”我又问。
“然后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然后我就没有遗憾了。我可以安心地……离开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完成这个婚礼后,你就会彻底退出,不再联系周泽楷?”我问,直视她的眼睛。
杨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当然。”她说,但那个“当然”说得太快,太轻,没有重量。
我笑了。
很淡的笑容,但足够让她愣住。
“杨小姐,”我说,“其实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。泽楷已经决定了,我也同意了。周六我会到场,以他女朋友的身份,支持你们完成这个仪式。”
杨雪的表情变得复杂。
她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。
她准备了更多说辞,更多眼泪,更多柔弱的表现。
但我没给她机会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“你不生气吗?”
“为什么要生气?”我反问,“你生病了,这是最后的心愿。泽楷重感情,愿意帮你完成。这是善事,我应该支持。”
我说得滴水不漏,每一个字都站在道德高地上。
杨雪的脸色更白了,这次不是装的。
“苏媛姐,你真是……太善良了。”她说,但这句话听起来像诅咒。
“谢谢。”我坦然接受,“还有别的事吗?我下午还有点工作要处理。”
杨雪摇头,眼神里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情绪——困惑,不安,还有一丝不甘。
她大概以为会看到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,一个可以衬托她柔弱可怜的女人。
但她看到的,是一个平静到让她害怕的女人。
我站起身,拿起包。
“对了,”我转身前说,“祝你周六婚礼顺利。婚纱很美吧?我昨天路过婚纱店,看到橱窗里那条鱼尾款的,很适合你。”
杨雪的表情僵住了。
那条鱼尾款婚纱,是周泽楷陪她去选的。
她以为我不知道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她脱口而出。
“泽楷跟我提过。”我微笑,“他说你穿上很美。”
说完,我转身离开。
走出咖啡馆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我戴上墨镜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街对面的玻璃橱窗反射出我的身影,挺拔,从容,没有一丝狼狈。
手机震动,是周泽楷的消息。
“小雨,见完了吗?小雪说你们聊得很好,谢谢你这么体谅。晚上我早点回来,我们出去吃,你想吃什么?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。
然后回复:“好,你定吧。”
收起手机,我叫了辆出租车。
不是回家,而是去公司。
我还有面试要准备,还有工作要交接,还有未来要规划。
周四下午三点,星辉国际的视频面试。
周五,婚礼前一天。
周六,那场“成全白月光”的婚礼。
时间很紧。
但足够了。
车子开到公司楼下时,我看了眼时间,下午三点二十。
离正常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,但我的直属上司陈总监今天出差,部门里没什么紧急事务。
我刷卡走进写字楼大堂,电梯间里遇见同事小赵。
“苏姐,你不是请假了吗?”小赵抱着文件,惊讶地看着我。
“临时有点工作要处理。”我简单解释,按下电梯按钮。
小赵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苏姐,你听说了吗?公司最近在裁员,设计部可能要砍掉两个组。”
我手指微微一顿。
裁员的事其实早有风声,我们这种民营设计公司,受地产行业影响很大。
上半年业绩已经下滑了百分之三十,陈总监开会时提过要“优化人员结构”。
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。
“我们组应该还好吧。”我说,电梯门开了,走进去。
小赵跟进来,按下七楼:“难说。我听财务部的小刘说,公司打算重点保留能接海外项目的团队。苏姐,你不是英语好吗?要是能转到国际部就好了。”
国际部。
我们公司确实有个国际项目部,但一直形同虚设。
老板三年前雄心勃勃想开拓海外市场,高薪挖了几个有海外背景的人,结果项目没做成,团队也散了。
现在国际部只剩下两个人,一个快要退休的老经理,一个刚毕业的助理。
电梯在七楼停下,我走出去。
“我先去忙了。”我对小赵说。
回到自己的工位,打开电脑。
邮箱里又多了几封邮件,其中一封是星辉国际发来的补充材料,要求面试者准备一份针对亚太市场的项目策划案。
策划案。
这是一个机会,也是一个考验。
如果我能拿出一份像样的方案,拿下这个职位的几率会大大增加。
但我只有不到四十八小时。
我打开文档,开始搜集资料。
这些年我虽然没有直接负责过海外项目,但一直关注国际设计趋势,也自学了国外很多案例。
亚太市场,尤其是东南亚和日韩,是我们这个行业的新增长点。
如果星辉想在那边站稳脚跟,需要的是本土化的设计团队,而不是简单照搬欧洲模式。
我沉浸在资料里,直到手机震动才回过神。
是周泽楷的电话。
“小雨,你在哪?我给你发消息怎么没回?”他的声音有些急。
我看了一眼时间,已经下午五点半了。
“我在公司加班。”我说,“有个方案要赶。”
“加班?”周泽楷的语气有些不满,“今天不是请假了吗?而且明天就是周五了,后天就是婚礼,你还有心情加班?”
我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。
“工作总要做完。”我说,声音平静,“你找我有事?”
“晚上吃饭的事啊。”周泽楷说,“我订了泰悦餐厅,六点半。你现在能过来吗?”
泰悦餐厅,人均消费八百起的地方。
平时我们只在纪念日才会去。
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?
“我可能要七点才能到。”我说,“你先去吧,我忙完直接过去。”
周泽楷沉默了几秒。
“小雨,你是不是还在生气?”他问,声音软了下来,“我知道这件事委屈你了,等周六过后,我一定好好补偿你。我们去三亚,去马尔代夫,你想去哪都行。”
补偿。
这个词听起来真刺耳。
好像我的委屈可以像商品一样,用旅行、用礼物来交换。
“我没生气。”我说,“真的在忙工作。七点,泰悦见。”
挂断电话,我继续看电脑屏幕。
但刚才的思路被打断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周泽楷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。
那句“你还有心情加班”,暴露了他真实的想法。
在他眼里,我现在应该全心全意为他的白月光婚礼做准备,应该焦虑,应该委屈,应该等着他安抚。
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,做自己的事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文档。
星辉国际的职位说明里写着:需要能独立承担压力,在复杂环境下保持专业态度的人选。
我现在所处的,就是一个“复杂环境”。
而我能否“保持专业态度”,将决定我能否抓住这个机会。
我重新坐直,继续工作。
六点四十,我终于完成了策划案的大纲。
保存文档,关电脑,收拾东西。
离开公司时,设计部还有几个人在加班,看到我都有些意外。
“苏姐,这么晚才走?”
“嗯,有点事。”我简单回应,走进电梯。
打车到泰悦餐厅,已经七点十分。
周泽楷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的水杯已经空了,显然等了有一会儿。
他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抱歉,来晚了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。
服务生递上菜单,周泽楷没接,直接说:“我已经点好了,按你平时喜欢点的。”
我没说什么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餐厅里灯光昏暗,每张桌子上都有烛台,氛围浪漫。
但我们的桌子,气氛凝滞。
“方案很重要吗?非要今天做完?”周泽楷终于开口,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满。
“公司最近在裁员,想多表现一下。”我说,实话实说。
周泽楷愣了一下,表情缓和了些。
“裁员?”他皱眉,“你们公司这么严重?要不你别干了,反正我养得起你。”
这句话,三年前我会感动。
但现在,我只觉得讽刺。
“我能养活自己。”我说,声音不轻不重。
周泽楷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小雨,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忽略你了?”他问,伸手想握我的手。
我恰好抬手叫服务生,避开了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你忙婚礼的事是应该的。”
服务生过来,周泽楷点的菜陆续上桌。
咖喱蟹,冬阴功汤,青木瓜沙拉,都是我平时爱吃的。
但今天,我看着这些菜,没什么胃口。
“尝尝这个蟹,很新鲜。”周泽楷给我夹菜。
我拿起筷子,慢慢吃了一口。
味道不错,但食不知味。
“对了,杨雪今天跟你聊完,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周泽楷忽然说,观察着我的表情,“她说你很好,很大度。”
“哦。”我应了一声。
“她还说……”周泽楷犹豫了一下,“她说她觉得对不起你,所以想让你当她的伴娘。”
筷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。
我抬起头,看着周泽楷。
“伴娘?”
“嗯。”周泽楷有些不敢看我的眼睛,“她说这样更有意义。你是我的女朋友,又是她的伴娘,代表我们的关系得到了你的祝福。”
祝福。
我祝福他们。
多完美的剧本。
“你觉得呢?”我问,放下筷子。
周泽楷以为我在征求他的意见,立刻说:“我觉得挺好的。这样外人看了,也不会说闲话。而且你当伴娘,也能体现你的大度。”
大度,大度,大度。
这个词今天听了太多次,已经快让我恶心了。
“好啊。”我说,“需要我准备什么吗?”
周泽楷明显松了口气,笑容重新回到脸上。
“不用,小雪都准备好了。伴娘礼服她也给你选了,明天我拿给你试试。浅紫色的,她说很适合你。”
浅紫色。
伴娘的标准色。
我点点头,继续吃饭。
这顿饭的后半段,周泽楷心情明显好了很多。
他跟我说婚礼的细节,说教堂布置,说请了哪些亲友,说杨雪的身体状况。
他说医生说杨雪这几天状态还不错,应该能撑完整个仪式。
他说杨雪的母亲也会来,老人家身体不好,但坚持要来见证女儿“最重要的时刻”。
他说得越多,我吃得越慢。
最后一道甜品上来时,周泽楷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表情立刻变得温柔。
“是小雪。”他对我说,然后接起电话,“喂?怎么了?”
我听不到电话那头说什么,但能看到周泽楷的表情从温柔变成担忧。
“又疼了?吃药了吗?医生怎么说?”
“好,好,你别急,我马上过去。”
挂断电话,周泽楷看着我,满脸歉意。
“小雨,小雪又不太舒服,我得去看看她。你自己回家可以吗?”
我看着桌上还没动的芒果糯米饭,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周泽楷立刻起身,拿起外套。
走到一半,他又折回来,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。
“打车回去,别省。”他说,然后匆匆离开了餐厅。
我一个人坐在那里,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。
服务生过来,轻声问:“女士,需要打包吗?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,“结账吧。”
走出餐厅,晚风吹在脸上,有些凉。
我没有打车,沿着街道慢慢走。
路过一家婚纱店,橱窗里果然挂着那条鱼尾款婚纱。
洁白,精致,腰线收得很美,裙摆铺开像盛开的花。
标价牌上的数字,是我三个月的工资。
周泽楷付的钱吗?
还是杨雪自己买的?
不重要了。
我继续往前走,路过便利店时,进去买了一瓶水。
结账时,收银台旁边的杂志架上,一本财经杂志的封面吸引了我的注意。
标题是:“星辉国际加速亚太布局,计划三年内开设五个新办事处”。
封面人物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西装革履,眼神锐利。
旁边的介绍写着:星辉国际亚太区总裁,李文渊。
我拿起杂志,翻到那篇报道。
文章里提到,星辉今年会在中国招聘一批有本土经验的高管,负责对接亚洲市场。
其中重点提到了设计行业,因为星辉打算在东南亚推进几个大型综合体项目。
这正是我策划案里想要切入的方向。
我买了那本杂志,走出便利店。
回到家时,已经九点多。
公寓里空荡荡的,周泽楷还没回来。
我洗了澡,换上睡衣,坐在沙发上继续看那本杂志。
星辉的计划很明确,他们需要既懂中国设计规范,又了解国际趋势,还能管理跨国团队的人。
而我,恰好符合这些条件。
唯一的问题是,我能否通过面试。
能否在现在的混乱中,保持足够的专注和专业。
手机震动,是周雨薇的消息。
“嫂子,我哥是不是又去找杨雪了?我刚给他打电话,他说在医院陪她检查!”
我回复:“嗯,她不太舒服。”
周雨薇直接打电话过来。
“苏媛,你不能这样纵容他们!”她一接通就嚷道,“这还没结婚呢,就天天往医院跑,真结了婚还得了?”
“只是演戏。”我说,“周六过后就结束了。”
“你信?”周雨薇冷笑,“我告诉你,杨雪那个女人我太了解了。高中时候就这样,动不动就头晕,胃疼,一有事就把我哥叫走。现在升级了,直接癌症晚期,那不得把我哥绑死?”
我没说话。
周雨薇叹了口气:“嫂子,我不是挑拨离间。我是真替你着急。你知道我妈今天跟我说什么吗?她说杨雪可怜,让我周六也要去,还要表现得热情点。我呸!我凭什么要对一个小三热情?”
“她不是小三。”我说,“她只是生病了。”
“生病了就能为所欲为?”周雨薇的声音提高,“苏媛,你醒醒吧!我哥现在眼里只有她,你算什么?一个懂事听话的背景板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但我没表现出来。
“雨薇,谢谢你。”我说,“但我有自己的打算。”
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周雨薇追问。
“以后你会知道的。”我说,“先不说了,我还有工作要忙。”
挂断电话,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自己的打算。
是的,我有打算。
周四下午三点,星辉面试。
现在是周三晚上九点半。
我还有十七个半小时。
我打开电脑,继续完善策划案。
这一忙就到了凌晨一点。
周泽楷还没回来。
我给他发了条消息:“还在医院?”
半小时后他才回复:“嗯,小雪刚睡着,我再陪一会儿。你先睡。”
我没再回复,关上电脑,上床睡觉。
这一次,我睡得很沉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我被闹钟叫醒。
身边的位置是空的,周泽楷一夜未归。
我起床,洗漱,换衣服。
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,周泽楷在凌晨四点发来消息:“我睡在陪护床上了,怕吵醒小雪。今天上午还要做检查,可能晚点回去。”
我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到公司时,部门里气氛明显不对。
平时这个点大家都还在吃早餐闲聊,今天却都坐在工位上,表情严肃。
小赵看到我,立刻凑过来。
“苏姐,出事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陈总监被叫去总部开会了,听说要宣布裁员名单。”
我点点头,坐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打开电脑,第一件事就是登录邮箱。
星辉的面试链接已经发过来了,下午三点准时开始。
还有七个小时。
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面试,不能在办公室。
也不能在家,因为周泽楷随时可能回去。
我想了想,给一个朋友发了消息。
“婷婷,下午能借你家书房用一下吗?有个重要的视频面试。”
婷婷是我的大学同学,自己开工作室,工作时间自由。
她很快回复:“没问题,几点?我下午正好要出去见客户。”
“两点半到四点。”
“OK,钥匙在老地方,你自己进去。”
安排好面试地点,我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。
十点钟,陈总监从总部回来了。
他脸色阴沉,走进办公室,关上了门。
半小时后,内线电话响起,叫我去他办公室。
我走进去,陈总监示意我关门。
“坐。”他说,声音疲惫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苏媛,你在公司八年了吧?”陈总监开门见山。
“是的,陈总。”我回答。
“八年,时间不短。”陈总监叹了口气,“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,地产行业下行,项目锐减。总部决定,设计部要裁掉百分之三十的人。”
百分之三十。
比预想的还要多。
“我们组呢?”我问。
“我们组……”陈总监顿了顿,“保留核心人员。你是老员工,本来应该留你。但上面有硬性指标,每个组必须裁至少一个人。”
我看着陈总监,等待下文。
“苏媛,你能力不错,但这几年,你没什么突出表现。”陈总监说得很直接,“去年那个商业中心项目,你因为个人原因中途退出,让公司很被动。今年上半年,你负责的两个项目也都没什么亮点。”
个人原因。
去年那个项目,需要常驻外地三个月。
当时周泽楷说他要准备一个重要的竞标,需要我支持,让我别接这个项目。
我听了他的,推掉了。
现在,这成了我被裁员的理由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我说,声音平静。
陈总监有些意外我的反应。
“公司会按劳动法给补偿,N+1。”他说,“你找找其他机会,以你的经验,应该不难。”
不难吗?
在这个行业下行的时候,一个二十八岁、没有突出业绩的女设计师,找工作并不容易。
但我不需要了。
“谢谢陈总。”我站起身,“离职手续什么时候办?”
“下周一。”陈总监说,“这几天你可以不来公司了,工资会算到这个月底。”
我点点头,走出办公室。
回到工位,开始收拾东西。
小赵看到,眼睛红了:“苏姐,你也被裁了?”
“嗯。”我把个人物品装进纸箱,“你好好干,别像我一样。”
“凭什么啊!”小赵替我不平,“你资历那么老,能力也不差,凭什么裁你不裁那些混日子的?”
“公司有公司的考虑。”我说,抱起纸箱,“走了,保持联系。”
走出公司大楼,阳光刺眼。
我抱着纸箱站在路边,突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八年,就这样结束了。
因为一个男人的一句话,我放弃了晋升机会。
又因为同样的原因,我失去了工作。
而那个男人,现在正在医院陪他的白月光。
手机震动,是周泽楷的电话。
我接起来。
“小雨,你在公司吗?伴娘礼服我拿到了,现在给你送过去?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。
“我不在公司。”我说,“我被裁员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裁员?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被开除了。”我说得直白,“今天办完手续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周泽楷一时语塞,“怎么这么突然?那你现在在哪?”
“刚出公司。”我说,“准备回家。”
“别回家!”周泽楷立刻说,“我马上过去找你。你在公司楼下等我,别乱跑。”
“你不用陪杨雪做检查吗?”我问。
“检查做完了,她睡了。”周泽楷说,“你等着,我二十分钟就到。”
挂断电话,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点了杯美式,慢慢喝。
纸箱放在脚边,里面装着我在公司八年的痕迹。
奖状,合影,项目资料,还有一盆养了三年的绿植。
二十分钟后,周泽楷匆匆赶来。
他看到我脚边的纸箱,脸色变了。
“真裁了?”他问,在我对面坐下。
“嗯。”我点头。
“为什么是你?你不是老员工吗?”
“公司要裁百分之三十,每个组必须有人走。”我说,“我是被选中的那个。”
周泽楷握紧拳头:“这不公平!我认识你们老板,我找他谈谈!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,“已经定了。”
周泽楷看着我,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愧疚。
“小雨,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是不是因为我最近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我打断他,“公司决策,跟你无关。”
这句话反而让他更愧疚了。
“没事,工作没了再找。”他试图安慰我,“或者你先休息一段时间。反正我们以后结婚,你也不用那么辛苦。”
以后结婚。
多遥远的承诺。
“礼服呢?”我问,转移话题。
周泽楷这才想起来,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服装袋。
“浅紫色的,你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我打开袋子,拿出礼服。
确实是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,款式简单,长度到膝盖,材质一般。
比起杨雪那条鱼尾婚纱,这件伴娘服就像廉价赠品。
“挺好的。”我说,放回袋子里。
“你试试?不合身可以改。”周泽楷说。
“不用了,应该合适。”我说,“明天直接穿就行。”
周泽楷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小雨,你是不是生我气了?”他终于问出口,“因为我昨晚没回来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你陪病人是应该的。”
“可是你看起来……”周泽楷不知道怎么形容,“太平静了。”
平静不好吗?
难道要我哭闹,要我要死要活,才能证明我在乎?
“我累了。”我说,“想回家休息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周泽楷立刻说。
我们打车回家,一路上他都在试图找话题,但我只是看着窗外,偶尔应一声。
到家后,周泽楷说:“你先休息,我下午还得去一趟医院。小雪下午要试妆,我得陪着。”
“去吧。”我说,走进卧室。
周泽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最终没说什么,转身离开。
听到关门声,我立刻从床上起来。
看了一眼时间,中午十二点半。
距离面试还有两个半小时。
我换了一套正式的职业装,化了个淡妆,把简历和策划案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。
然后给婷婷发了条消息:“我现在过去,方便吗?”
婷婷回复:“来吧,我马上出门了。”
我打车到婷婷家,她正要出门。
“什么面试这么重要?”婷婷好奇地问,“看你穿得这么正式。”
“一个海外公司的机会。”我简单说,“如果成了,可能要出国。”
婷婷眼睛一亮:“好事啊!拿下它!对了,你和周泽楷怎么样了?他那个白月光的事我听说了,太狗血了吧?”
“明天就结束了。”我说,“周六婚礼。”
婷婷翻了个白眼:“你还真去啊?要我说,直接分手算了。这种男人留着过年?”
“我有打算。”我说,没多解释。
“行吧,你自己把握。”婷婷把钥匙给我,“书房随便用,冰箱里有喝的。我四点左右回来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接过钥匙。
婷婷走后,我走进书房,打开电脑。
连接网络,测试摄像头和麦克风。
一切正常。
现在是下午一点半,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我打开策划案,最后过一遍内容。
这份方案我花了十几个小时,分析了东南亚三个国家的市场特点,提出了本土化的设计策略,还附了两个概念方案。
如果星辉真的想在亚太区发展,这份策划案应该能打动他们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两点五十,我登录面试链接,进入虚拟会议室。
背景是婷婷书房的书架,看起来专业又整洁。
三点整,屏幕里出现了三个人。
中间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正是杂志封面上那位李文渊总裁。
左边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,名牌上写着“人力资源总监,张薇”。
右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名牌上写着“国际项目部负责人,陈俊”。
“苏媛女士,你好。”李文渊先开口,声音沉稳,“感谢你参加星辉国际的面试。”
“李总好,张总监好,陈经理好。”我点头致意,保持微笑。
“我们先从你的简历开始。”张薇说,“我看到你在中国建筑设计行业有八年经验,但主要集中在国内项目。为什么想转做国际项目?”
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。
“我认为设计是无国界的,但落地需要本土化。”我说,“我八年的国内经验,让我深刻理解中国市场的需求和规范。而星辉如果想在亚太区发展,需要的正是这种‘桥梁型’人才——既懂国际设计语言,又懂本土落地实践。”
李文渊微微点头。
“你对我们亚太区的业务了解多少?”陈俊问。
我拿出准备好的策划案。
“我研究了星辉过去三年的项目分布,发现公司在欧洲和北美市场已经很成熟,但在亚太区还处于起步阶段。”我说,“而亚太区,尤其是东南亚,是目前全球建筑行业增长最快的市场。如果星辉能抓住这个机会,未来三年市场占有率有望提升百分之三十以上。”
接着,我详细讲解了策划案的内容。
从市场分析,到竞争对手研究,到本土化策略,再到具体项目建议。
我讲了二十分钟,期间三位面试官一直在认真听,偶尔记录。
讲完后,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“很精彩的策划案。”李文渊终于开口,“看得出你做了大量功课。但我想问一个问题:如果给你这个职位,你需要常驻伦敦,但主要对接亚太区。这意味着你要管理一个跨时区、跨文化的团队。你觉得自己能胜任吗?”
这个问题很关键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认为跨国管理的核心是沟通和信任。”我说,“我英语流利,有和国际团队合作的经验。更重要的是,我了解亚洲文化,知道如何与亚洲客户和团队建立关系。至于时差问题,这是这个职位必须面对的挑战,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。”
“心理准备?”张薇追问,“具体指什么?”
“我未婚,没有家庭负担,可以全身心投入工作。”我说,“如果需要,我可以随时出差,在目标市场长期驻守。我的职业目标就是在国际平台上发挥自己的价值,而星辉提供了这样的机会。”
这句话半真半假。
我没有家庭负担是真的,但“全身心投入工作”背后,是我想逃离现在生活的迫切。
不过面试官不需要知道这些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李文渊看着我,“如果录用你,你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入职?”
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下周一。”我说,“我可以立刻入职。”
这个回答让三位面试官都有些意外。
通常高管职位都需要至少一个月的交接期。
“这么快?”陈俊问。
“我目前处于职业空窗期,可以随时开始新工作。”我说,没提被裁员的事。
李文渊和张薇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好的,今天的面试到这里。”李文渊说,“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结果。感谢你的时间。”
“谢谢各位。”我点头,退出会议室。
关掉电脑,我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面试比预想的顺利。
李文渊最后那个问题,明显是积极的信号。
如果他们真的问入职时间,说明已经在考虑录用我了。
我看了一眼时间,下午三点四十。
距离明天那场婚礼,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。
手机震动,是周泽楷的消息。
“小雨,晚上家人一起吃饭,商量明天婚礼的事。六点,老地方酒楼。”
家人一起吃饭。
商量“明天婚礼的事”。
而我,作为他的女朋友,作为明天的伴娘,也被要求出席。
我回复:“好。”
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。
离开婷婷家时,她还没回来。
我给她发了条消息:“面试完了,钥匙放你信箱了。谢谢。”
打车回家,路上我一直在想晚上的饭局。
周泽楷的家人,我见过很多次。
他父亲周建国,严肃寡言,以前是国企干部,退休后在家养花。
他母亲王美玲,精明能干,退休前是小学老师,现在主要精力放在儿子身上。
他妹妹周雨薇,性格直爽,对我一直不错。
还有几个亲戚,偶尔聚会会见到。
但今晚,他们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?
同情?怜悯?还是觉得我“懂事”得可怜?
回到家,我换下职业装,穿上简单的毛衣和牛仔裤。
化妆时,我化得比平时淡,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无害。
五点四十,周泽楷来接我。
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精神不错。
“小雪今天试妆很顺利。”他一上车就说,“医生说明天可以出院半天,参加完仪式再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。
“对了,晚上吃饭,我大姨和表姐也来。”周泽楷说,“她们听说小雪的事,都想来看看。”
来看看。
看什么?
看这场荒诞的婚礼,还是看我这个“大度”的女朋友?
“哦。”我说。
车子开到酒楼,包厢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。
周建国和王美玲坐在主位,旁边是周雨薇,还有两个中年女人,应该是周泽楷的大姨和表姐。
看到我们进来,所有人都看过来。
目光落在我身上时,我明显感觉到那些眼神里的复杂情绪。
“小雨来啦,坐。”王美玲笑着招呼,但那笑容有些勉强。
我在周雨薇旁边坐下,她偷偷握了一下我的手。
“嫂子,你还好吗?”她小声问。
我点点头。
菜陆续上桌,话题很快转到明天的婚礼。
“教堂那边都布置好了,鲜花明天早上送过去。”周泽楷说,“宾客名单最后定了二十八个人,都是最亲的亲友。”
“小雪那边来了几个人?”王美玲问。
“她妈妈,还有一个姑姑,两个朋友。”周泽楷说,“她爸爸去世得早,亲戚不多。”
“可怜的孩子。”大姨叹了口气,然后看向我,“小雨啊,你真是大度。这种事要换别人,早闹翻了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我放下筷子,微笑:“杨小姐生病了,这是最后的心愿,应该成全。”
“听听,多懂事。”表姐接话,“泽楷你真是有福气,找到小雨这么好的女朋友。”
周泽楷笑了笑,给我夹了块排骨。
“小雨一直很善解人意。”
(完)
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边上,用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着话,手指向教室最后排靠窗的那个空位。
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新来的转学生傅言正低着头坐在那里,校服穿得整整齐齐,头发稍微有点长,遮住了小半张脸。
“老师,为什么是我啊?”我忍不住问出口,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特别突兀。
前排几个同学偷偷回过头看我,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。
李老师推了推眼镜,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:“全班就你话最多,整天叽叽喳喳没个停,傅言同学性格比较内向,你活泼一点,正好可以带动他。”
这话说得,我都不知道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。
“可是老师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李老师直接打断我,“这是学校安排的任务,傅言同学情况特殊,需要同学关爱,苏小暖你要有集体荣誉感。”
得,高帽子都扣下来了。
我还能说什么呢,只能慢吞吞地收拾书包,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,从第三排的黄金位置挪到最后一排的“边疆地区”。
经过前同桌王梦琪身边时,她悄悄拉住我的袖子,压低声音说:“小暖你小心点,我听说这个转学生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好像这里不太正常。”王梦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表情神神秘秘的,“之前在一中读得好好的,突然就转学了,据说是因为在教室里发病,把老师都吓到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但现在已经没退路了,李老师正盯着我呢,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“赶紧过去别磨蹭”。
我抱着书包在傅言旁边的座位坐下,课桌之间隔着一条二十厘米的过道,像是楚河汉界。
“你好,我叫苏小暖。”我试着打招呼,脸上挤出我觉得最友好的笑容。
傅言没抬头,也没应声,就像根本没听见一样。
他专注地看着桌面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某种节奏,一下,两下,三下,规律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那个……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,请多关照哈。”我不死心,又补了一句。
还是没反应。
行吧,我碰了个软钉子。
第一节课是数学,老师讲函数图像讲得唾沫横飞,我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傅言。
他坐得笔直,背挺得像块钢板,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写。
不对,不是没写,是他根本没带笔。
“喂,你不记笔记吗?”我小声问,从笔袋里抽出一支备用中性笔递过去,“借你。”
傅言终于有了点反应。
他微微侧过头,看了那支笔一眼,然后又看了我一眼。
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,黑得有点过分,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,看不见什么情绪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,又把头转回去了。
我被晾在那儿,举着笔的手收回来也不是,继续举着也不是,尴尬得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。
前排的刘浩回过头,冲我挤眉弄眼,用口型说:“热脸贴冷屁股了吧?”
我瞪他一眼,把笔塞回笔袋,决定暂时放弃沟通。
反正班主任只说让我照顾他,又没说要我跟他成为好朋友,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。
我是这么打算的,但现实往往不按计划走。
下课铃一响,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,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说笑。
只有我们这片角落,安静得像是被按了静音键。
傅言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,看着窗外发呆,教学楼前的香樟树被风吹得哗哗响,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傅言,你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?”我试着发起第二次交流,“我请客,吃冰淇淋。”
我觉得我已经够热情了,主动示好还主动请客,正常人多少都会给点反应吧。
但傅言不是正常人。
他甚至没看我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,小口小口地喝水。
那保温杯是银色的,表面磨砂质感,看起来挺高档,就是边角有几处明显的磕碰痕迹,像是摔过好几次。
“你这杯子挺好看的。”我强行找话题,“在哪买的啊?”
没回应。
“你是不是不爱说话啊?其实我以前也挺内向的,后来我妈说我再这么闷下去会得抑郁症,就逼着我多跟人交流……”
我开启了话痨模式,从我的性格转变讲到我们小区门口的流浪猫,从最近看的电视剧讲到食堂阿姨今天多给我打了半勺菜。
整整十分钟,我一个人嘚啵嘚啵说个不停,傅言就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塑,除了眨眼和呼吸,没有任何其他动作。
说到后来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,讪讪地闭上嘴。
这时傅言突然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很复杂,有困惑,有疏离,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不耐烦。
然后他开口说了转学以来的第一句话:“你能安静一会儿吗?”
声音很轻,很平,没什么起伏,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心上。
我愣住了。
周围几个同学显然也听到了,纷纷看过来,眼神里充满看好戏的意味。
“我只是想跟你交流一下……”我试图解释。
“不需要。”傅言打断我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,“我不需要朋友,也不需要你的关心,请你离我远点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白,太伤人。
我脸一下子红了,一半是尴尬,一半是委屈。
我苏小暖长这么大,虽然不是人见人爱,但也从来没被人这么当面嫌弃过。
“行,行,我多管闲事了。”我憋着一口气,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,几乎要贴到墙壁上,“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,咱们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傅言没再接话,重新转过头去看窗外。
那之后的几天,我真的没再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。
但我不找他,麻烦却会主动找上门。
周三下午有体育课,男生测一千米,女生测八百米。
跑完步大家累得像狗一样瘫在操场上,体育老师吹哨集合,说要宣布个事儿。
“下个月市里举办中学生心理健康主题演讲比赛,每个班要出一到两个代表。”体育老师拿着报名表,“有意向的同学可以找李老师报名,这是个锻炼自己的好机会啊。”
同学们窃窃私语,没人举手。
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儿,谁愿意去啊,演讲稿要自己写,还得占用课余时间练习。
“既然没人主动,那我就点名了。”体育老师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,“苏小暖,你平时最能说,就你去吧。”
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。
“老师,我这……”
“别推脱,这是为班级争光。”体育老师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,直接在报名表上写了我名字,然后目光又扫了一圈,“还得再找一个……傅言,就你了。”
这话一出,全场安静了两秒。
傅言站在队伍最后排,头低着,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打裤缝。
“老师,傅言同学可能不太适合……”我忍不住开口。
虽然我跟傅言现在关系僵着,但让他一个几乎不说话的人去参加演讲比赛,这不是公开处刑吗?
“适不适合要试了才知道。”体育老师一锤定音,“傅言同学比较内向,正好趁这个机会锻炼锻炼,苏小暖你作为同桌,要多帮助他。”
得,又是我。
解散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往教室走,我故意放慢脚步,等傅言走过来。
“那个……”我硬着头皮开口,“演讲比赛的事,你要是不想去,我可以帮你去跟李老师说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傅言脚步没停,声音很轻但很清晰,“我去。”
我愣住了,小跑两步追上去:“你真要去啊?那可是要在全校师生面前讲话的,你……”
“我说了,我去。”傅言停下脚步,转头看我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“请你不要再对我指手画脚了,苏小暖同学。”
这话说得,我一片好心又被当成驴肝肺。
“行,我多事,我闭嘴。”我气得扭头就走。
回到教室,班长已经把演讲比赛的详细通知贴在了公告栏。
主题是“倾听与沟通”,要求结合自身或身边人的经历,讲述心理健康的重要性。
我看了一眼就头疼,这种命题作文最难写了,又要真情实感又不能太矫情。
再看傅言,他坐在座位上,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要把它看穿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李老师把我和傅言叫到办公室。
“比赛下个月十五号,你们还有三周时间准备。”李老师给我们一人一份资料,“演讲稿要原创,不能抄袭,字数控制在八百到一千字,下周五之前把初稿给我看看。”
我接过资料,傅言也接了,但没说话。
“傅言啊,这次比赛是个很好的机会。”李老师语气温和了些,“老师知道你可能不太习惯在公众场合说话,但总要踏出第一步的,苏小暖会帮助你的,对吧小暖?”
我还能说什么,只能点头。
从办公室出来,走廊里没什么人,夕阳透过窗户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那个……”我试着打破沉默,“关于演讲稿,你有什么想法吗?”
傅言脚步顿了顿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总得说点什么吧,比赛要两个人配合,你一言不发,难道让我一个人讲双簧?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傅言声音很冷。
我火气蹭地上来了:“傅言,你讲点道理好不好?这是老师安排的任务,不是我求着你参加的,你要是不愿意,现在就去跟老师说退出,别在这儿摆脸色给我看。”
傅言猛地转过头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我,里面有什么情绪在翻涌,但很快又平息下去。
“我不会退出。”他说完这句,加快脚步往前走,把我甩在身后。
我站在原地,气得浑身发抖。
什么人啊这是,油盐不进,软硬不吃,简直是个铁疙瘩。
晚上回家,我跟妈妈抱怨这件事。
妈妈正在厨房炒菜,油烟机嗡嗡响,她头也不回地说:“那个转学生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?性格这么孤僻,肯定有原因的。”
“有原因也不能这样对别人吧,我好心好意跟他说话,他让我离远点,好像我身上有病毒似的。”
“你多体谅体谅,说不定人家不是故意的。”妈妈把菜盛出来,“明天我给你装点自己做的饼干,你带给他,伸手不打笑脸人嘛。”
“我才不要。”我赌气,“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干一次就够了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第二天早上,我还是把妈妈装好的那盒小饼干塞进了书包。
到教室时傅言已经在了,依旧那个姿势,看着窗外发呆。
我把饼干盒放在他桌上,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:“我妈做的,让我带给你尝尝。”
傅言看着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铁盒子,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“谢谢,但我不吃甜食。”他把盒子推回来。
“你尝都没尝怎么知道不喜欢?”我有点来气,“这是我妈一大早起来做的,你好歹……”
话没说完,前排的刘浩转过头,怪声怪气地说:“哟,苏小暖,这么殷勤啊,是不是看上人家新同学了?”
周围几个男生哄笑起来。
我脸一下子红了:“刘浩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哪儿胡说了,又是主动搭话又是送饼干的,不是看上是什么?”刘浩越说越来劲,“不过小暖啊,我劝你还是省省吧,人家傅言同学眼光高着呢,看不上你这种话痨。”
傅言突然站起来。
他动作很轻,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,但不知道为什么,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。
刘浩的笑僵在脸上。
傅言没看他,也没看我,只是默默收拾好书包,然后起身往外走。
“喂,你去哪儿?快上课了!”我在后面喊。
他没回头,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。
第一节课是语文,傅言缺席。
李老师问起来,我说不知道,刘浩他们几个互相使眼色,但没人说话。
课间我去厕所,在楼梯转角听到刘浩和几个男生在说话。
“那小子真够拽的,说走就走,当学校是他家开的啊?”
“我看他就是脑子有问题,你们发现没,他从来不跟人对视,说话也怪里怪气的。”
“苏小暖也是贱,非得往人家身上贴,被怼了还不知趣……”
我忍无可忍,冲出去:“刘浩你有完没完!背后说人坏话算什么本事!”
刘浩吓了一跳,看清是我,又露出那种讨厌的笑:“我说的是事实啊,怎么,许你做不许我说?”
“我做什么了?老师让我多照顾新同学,我照做有错吗?”
“照顾?得了吧,你就是看人家长得帅倒贴,可惜人家不领情。”刘浩撇撇嘴,“要我说,你跟那种怪胎坐同桌也是活该,正好以毒攻毒,治治你这话痨的毛病。”
我气得浑身发抖,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因为某种程度上,刘浩说得没错,傅言确实是个“怪胎”,而我确实在自讨没趣。
下午傅言回来了,悄无声息地坐回座位,就像早上什么都没发生。
那盒饼干还放在桌上,原封不动。
我拿回来,打开盖子自己吃了一块,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,却有点发苦。
算了,我放弃了。
有些人就像冰山,你靠得再近,也只能感受到寒冷,永远触不到深处的温度。
之后几天,我和傅言保持着诡异的平衡。
我不再主动找他说话,他也不会搭理我,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,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运行,互不干扰。
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,我们可能会一直这样到毕业。
周五下午,演讲比赛初稿提交的最后期限。
我憋了一个星期,总算挤出八百字,虽然自己读着都尴尬,但好歹凑够字数了。
傅言那边毫无动静,桌上连张草稿纸都没有。
放学铃响,我收拾书包准备走,傅言还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喂,你稿子写了吗?”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。
傅言没回答。
“李老师说今天必须交初稿,你一个字不写,到时候我们俩都得挨批。”
傅言终于动了动,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放在桌上。
我拿起来展开,愣住了。
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工整得像是印刷体,但内容……
全是乱码。
不,不是乱码,是某种类似代码的符号,夹杂着零星几个汉字,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。
“你这是写的什么?”我抬头看他。
傅言的眼神有些飘忽,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,节奏比平时快很多。
“演讲稿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发干。
“这哪是演讲稿,这根本看不懂啊!”
傅言突然站起来,一把夺回那张纸,动作之大把椅子都带倒了。
“你看不懂是你的事。”他声音提高了几分,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这么大声说话,“别碰我的东西。”
“我是在帮你!”我也火了,“下周一就要在班里试讲了,你交这么个东西上去,我们俩都会成为笑话!”
“那就成为笑话好了。”傅言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塞进口袋,拎起书包就往外走。
我追出去,在走廊拉住他书包带子:“傅言你站住!你把话说清楚!”
他猛地甩开我的手,力气大得我踉跄了一下。
然后他转过身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情绪,像暴风雨前的海面。
“我说了,别管我。”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离我远点,离我的生活远点,我不需要你的同情,也不需要你的帮助,听懂了吗?”
走廊里还有没走完的同学,纷纷驻足看过来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傅言转身离去的背影,突然觉得特别委屈。
我做错了什么?
我只是想完成老师交代的任务,只是不想在演讲比赛上出丑,只是……只是觉得他一个人太孤独,想拉他一把。
为什么就这么难呢?
“小暖,你没事吧?”王梦琪跑过来,拍拍我的肩。
我摇摇头,想说没事,但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傅言他……”王梦琪欲言又止,“你还是别管他了,我听说他之前在一中就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什么?”
王梦琪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因为他在课堂上突然发病,把课本全撕了,还差点打伤同学,所以才会转学过来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学校怕影响不好,把这事压下来了,但一中的学生都知道。”王梦琪叹气,“李老师让你跟他同桌,可能就是觉得你性格开朗,能影响他,但这明显是块硬骨头,啃不动的。”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傅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还有他离开时那个背影。
孤独,倔强,又脆弱。
周一早上,我顶着一对黑眼圈去学校。
傅言的座位空着,一直到第一节课上课铃响,他都没出现。
李老师皱着眉问:“傅言又没来?”
没人回答。
“苏小暖,你是他同桌,知道他怎么回事吗?”
我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其实我知道,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难道说他把演讲稿写成天书,跟我大吵一架,然后就玩失踪?
课间我去办公室交演讲稿,李老师正在打电话,脸色很难看。
“傅先生,傅言已经连续两天没来学校了,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?”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,李老师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我知道您工作忙,但孩子的教育不能忽视……什么?您要亲自来学校?好,那下午两点,我在办公室等您。”
挂断电话,李老师揉了揉太阳穴,看到我站在门口,招招手让我进去。
“小暖啊,你跟傅言同桌这段时间,觉得他怎么样?”
我想了想,挑了个比较中性的词:“挺安静的。”
“只是安静?”李老师看着我,“他没跟你交流过?或者有没有什么……异常的举动?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他好像不太喜欢跟人接触,我主动找他说话,他总是不理我,有时候还会让我离他远点。”
李老师叹了口气:“傅言这个孩子,情况比较特殊,他妈妈去世得早,爸爸工作又忙,可能性格上有点……孤僻。老师让你多照顾他,也是希望你能用你的开朗感染他,但看来效果不大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下午傅言爸爸要来学校,你作为同桌,也一起来见见吧,把情况跟他爸爸说说,看看怎么帮助傅言。”
我点头,心里却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下午两点,我提前五分钟到办公室。
李老师正在整理资料,让我先坐。
两点整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。
进来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,穿一身深灰色西装,皮鞋锃亮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腕上戴的表看起来就价值不菲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人,拎着公文包,表情严肃。
“傅先生,您来了。”李老师站起来,我也跟着起身。
傅振东——傅言的爸爸,目光在我身上扫过,没什么温度。
“李老师,我是傅言的父亲傅振东。”他伸出手,跟李老师握了握,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某项商务礼仪,“关于傅言的问题,我想我们需要单独谈谈。”
“这位是苏小暖,傅言的同桌。”李老师介绍我,“她跟傅言接触比较多,可能更了解情况。”
傅振东这才正眼看了我,那种审视的目光让我很不舒服,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。
“苏同学是吧,我听说你最近跟傅言走得很近。”傅振东开口,语气平静,但话里有话。
“老师让我多照顾他。”我如实回答。
“照顾?”傅振东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,“我看是打扰吧。傅言需要安静,不需要别人多余的关心。”
我愣住了。
李老师也愣了:“傅先生,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小暖同学是出于好心……”
“好心?”傅振东打断她,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,扔在桌上,“这是我儿子这半个月的就诊记录,李老师可以看看。自从转学到你们班,跟这位苏同学成为同桌后,他的病情明显加重了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就诊记录?病情?”李老师翻开文件夹,越看脸色越凝重。
“傅言有严重的社交障碍和抑郁症,一直在接受治疗。”傅振东冷冷地说,“之前在一中,虽然也不爱说话,但至少情况稳定。转到你们学校才半个月,就因为受到不必要的干扰,病情反复,甚至开始抗拒治疗。”
他看向我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:“苏同学,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近我儿子,但我希望你到此为止。傅言需要的是专业的治疗,不是你的所谓‘照顾’。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我想辩解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没有?”傅振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拍在桌上,“这是傅言上周的心理评估报告,上面明确写着,他最近情绪波动加剧,原因是‘受到同桌过度关注,产生强烈不适和抗拒’。”
白纸黑字,还有医院的公章。
我站在那儿,浑身发冷。
原来在傅言眼里,我的所有善意,所有努力,都是一种“打扰”,一种让他病情加重的“干扰”。
原来他让我离远点,不是气话,是真心的。
“李老师,我今天来有两个要求。”傅振东不再看我,转向李老师,“第一,给傅言调换座位,离这位苏同学越远越好。第二,我希望学校能加强对学生的管理,不要让学生过多干涉他人的私人生活。”
李老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那份就诊记录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傅先生,这件事我们需要从长计议……”
“没有从长计议的必要。”傅振东态度强硬,“如果学校不能满足我的要求,我会考虑给傅言办理转学。当然,如果因为校方管理不善导致我儿子病情加重,我也会追究相关责任。”
这话已经带着威胁的意味了。
李老师脸色变了变,最后叹了口气:“好,我答应您,明天就给傅言调换座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傅振东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,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商业谈判。
他走到门口,突然停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苏同学,我不管你是真出于好心,还是别有目的,但从现在起,请你离我儿子远一点。如果再让我发现你接近他……”
他顿了顿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我想你不会想看到后果的。”
说完,他带着秘书转身离开,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而冰冷,像某种倒计时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我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小暖啊……”李老师想安慰我,但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老师,我真的没有恶意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只是想帮他……”
“老师知道,老师知道。”李老师拍拍我的肩,“但傅言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,他爸爸的态度你也看到了,这件事……就这样吧,老师会给你换个同桌的。”
就这样吧。
三个字,轻飘飘的,把我这半个月的所有努力全否定了。
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空荡荡的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像条甩不掉的尾巴。
走到教室后门,我愣住了。
傅言就站在那儿,背靠着墙壁,头低着,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。
他什么时候来的?
他听到多少?
我想问他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问了又能怎样,他爸爸已经给我判了刑,罪名是“干扰他儿子治疗”。
傅言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那是很复杂的一眼,有愧疚,有挣扎,还有深深的疲惫。
然后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,傅言的座位空了。
李老师在上课前宣布,傅言因为身体原因暂时请假,他的座位会有新同学补上。
没有人问为什么,大家似乎心照不宣。
只有刘浩,转过头冲我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,用口型说:“活该。”
是啊,我活该。
谁让我多管闲事,谁让我自以为是,谁让我觉得我能温暖一座冰山。
课间我去洗手间,听见隔间外面有两个女生在聊天。
“听说了吗,傅言他爸是傅氏集团的老总,可有钱了。”
“怪不得那么拽,原来是富二代啊。”
“苏小暖也是倒霉,偏偏撞枪口上,人家爸爸都找上门了,多丢人啊。”
“要我说她就是不自量力,以为自己是圣母呢,结果碰一鼻子灰……”
我站在隔间里,手紧紧攥成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不疼,真的,比起心里的憋屈,这点疼算什么。
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在学校后门的小公园里坐了很久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路灯一盏盏亮起,公园里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。
我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臂弯里。
委屈,愤怒,不甘,还有深深的无力感,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。
我做错了什么?
我只是想对一个人好,为什么就这么难呢?
“苏小暖?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我抬起头,愣住了。
傅言站在我面前,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像是刚放学。
但他今天明明请假了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我站起来,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
傅言看着我,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“我听到了一些话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关于我爸爸找你的事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沉默。
“对不起。”傅言突然说。
我愣住了。
“我不该那么对你,也不该让我爸爸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,“总之,对不起。”
这句道歉来得太突然,我一时反应不过来。
“你不用道歉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你爸爸说得对,是我多管闲事,是我打扰了你,我以后会离你远点的,你放心。”
“不是的!”傅言突然提高音量,把我吓了一跳。
他意识到自己失态,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:“不是你打扰我,是我……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。你对我好,我知道,但我害怕。”
“害怕什么?”
“害怕靠近,害怕失去,害怕……”傅言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听不见,“害怕像妈妈那样,突然就不见了。”
我怔怔地看着他。
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傅言说这么多话,也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。
“你妈妈她……”
“抑郁症,自杀了。”傅言说得很快,像是不想在这件事上多停留一秒,“三年前的事。”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他拒人于千里之外,不是因为讨厌,而是因为害怕。
害怕再次经历失去的痛苦,所以干脆从一开始就不拥有。
“我爸爸觉得我有病,需要治疗。”傅言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但我不觉得我有病,我只是……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“那你爸爸今天来学校……”
“他不知道我来找你。”傅言打断我,“我是偷听到他打电话,才知道他来找过你。他是不是说了很过分的话?”
我想起傅振东那双冰冷的眼睛,还有那句“你不会想看到后果的”。
“还好。”我撒了个谎,“就让我离你远点。”
傅言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像是想判断我话里的真实性。
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银色的保温杯,递给我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给我?”我没接。
“嗯。”傅言把杯子塞进我手里,“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,她说,如果有一天遇到想珍惜的人,就把这个杯子送给他。”
我握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杯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傅言,你……”
“我要转学了。”傅言突然说,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爸爸安排的,下周一就走。”
“为什么?就因为今天的事?”
“不全是。”傅言摇摇头,“他早就想让我转学了,今天只是找了个借口。他说这所学校不够好,配不上傅家的儿子。”
又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。
“那你愿意转学吗?”
“不愿意又能怎样。”傅言笑了笑,那笑容里满是自嘲,“我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。”
我们沉默了。
夜风有点凉,我搓了搓手臂。
“苏小暖。”傅言突然很认真地叫我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,“谢谢你没有放弃我,虽然我一直把你推开。”
我鼻子一酸,赶紧低下头。
“这个杯子,你收好。”傅言又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以后有机会,我会回来拿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等我长大了,能自己做主了,我会回来找你。”傅言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到时候,我们可以做真正的朋友吗?”
我用力点头,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下来。
“好,我等你。”
傅言笑了,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笑起来的样子,干净,纯粹,像个孩子。
“那说定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,递给我。
“这个,给你。”
我展开,还是那天看到的“天书”,乱七八糟的符号和汉字。
“这到底是什么?”
“是我妈妈教我的密码。”傅言说,“只有我和她知道怎么写,怎么看。她走后,我就用这种方式写日记,这样爸爸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了。”
我握着那张纸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所以这不是乱码,是你想说的话?”
“嗯。”傅言点头,“等你哪天看懂了,也许就明白我在想什么了。”
他冲我挥挥手,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,手里的保温杯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周一,傅言真的没来。
他的座位空着,书包,课本,一切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就像他从没存在过。
李老师宣布傅言转学的消息时,全班一片哗然。
只有我知道为什么。
课间刘浩凑过来,贱兮兮地问:“哎,苏小暖,傅言是不是因为他爸爸来找你,觉得丢人才转学的啊?”
我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“要我说你就是扫把星,谁跟你同桌谁倒霉,之前是傅言,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……”
“刘浩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,“你知道傅言妈妈怎么死的吗?”
刘浩一愣: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抑郁症,自杀的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傅言也有抑郁症,但他一直在努力活着。而你,一个健康的人,却以取笑别人的痛苦为乐,你觉得谁更可悲?”
刘浩脸一下子涨红了:“你……”
“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我抱着书包离开教室,把刘浩和他那些难听的话都甩在身后。
回到家,我拿出傅言给我的那张纸,还有那个银色保温杯。
纸上那些奇怪的符号,在灯光下看久了,似乎隐隐能看出某种规律。
我找来纸笔,试着把符号和汉字对应起来,但试了很久,还是一头雾水。
妈妈推门进来,看到我在研究那张纸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同学给的,说是密码。”
妈妈凑过来看了几眼,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这个符号……我好像在哪儿见过。”
“您见过?”
妈妈皱眉想了一会儿,突然拍手:“想起来了!你外婆年轻时参加过抗美援朝,当过译电员,她留下的笔记本里,好像有类似的符号!”
我愣住了。
译电员?密码?
难道傅言妈妈教他的,是某种军用密码?
“笔记本还在吗?”我急切地问。
“在阁楼箱子里,不过都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。”妈妈说着,转身去阁楼翻找。
我在房间里焦急地等着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如果这真的是某种密码,那傅言用这种密码写日记,是想隐藏什么?
他爸爸知道吗?
还有,他妈妈一个普通家庭主妇,怎么会懂军用密码?
半小时后,妈妈抱着一个老旧的木盒子下来,里面是厚厚一叠泛黄的笔记本。
我们一本本翻找,终于在最后一本的扉页,看到了和傅言纸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符号。
旁边有外婆用钢笔写的注释:“凯撒移位密码,抗美援朝时期与前线联络所用,现已淘汰。”
凯撒移位密码。
我按照注释里的解码规则,尝试着破译傅言纸上的第一个符号。
对应汉字是“妈”。
第二个符号是“妈”。
第三个符号是“不”。
我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第四个符号是“是”。
第五个符号是“自”。
第六个符号是“杀”。
妈妈不是自杀。
我猛地站起来,手里的纸飘落在地上。
傅言留给我的,不是日记。
是一个秘密。
一个关于他妈妈死亡真相的秘密。
窗外夜色深沉,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,一场暴雨即将来临。
我捡起那张纸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,突然想起傅言把杯子递给我时说的话。
“等我长大了,能自己做主了,我会回来找你。”
“到时候,我们可以做真正的朋友吗?”
还有他爸爸傅振东那双冰冷的眼睛,那句意味深长的“你不会想看到后果的”。
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,指向一个我不敢深想的真相。
傅言的转学,他妈妈的死,那份心理评估报告,还有傅振东强硬的态度……
这一切,似乎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我握紧手里的保温杯,金属外壳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。
傅言,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?
而你,又在哪里?
阁楼的灯光昏暗,老旧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我盯着地上那张纸,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妈妈蹲下身,把纸捡起来,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些符号,脸色渐渐发白。
“小暖……”妈妈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这会不会是你同学写的什么……暗语游戏?”
“妈,你看这像是游戏吗?”我指着那句破译出来的话,每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炭,烫得眼睛疼。
妈妈沉默了。
她重新坐回我身边,把那叠老旧的笔记本翻开,找到记载着凯撒密码详解的那一页。
“凯撒移位密码,最早是古罗马时期使用的,后来在战争时期被改良过。”妈妈的手指抚过外婆娟秀的字迹,“你外婆说,她们当年用的版本,每个符号对应一个汉字,但会根据日期变化移位规则。”
“也就是说,没有日期,就破译不出完整内容?”
妈妈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也不绝对,如果知道写信人的习惯,可以尝试反推。但需要样本,大量的样本。”
样本。
我脑子里闪过傅言课桌里那些写满符号的草稿纸,还有他每次专注书写时的侧脸。
原来那不是乱涂乱画。
那是他唯一能安全记录真相的方式。
“妈,我想帮他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,异常清晰。
妈妈抬头看我,眼神复杂:“小暖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如果这上面写的是真的……”
“那就更该查清楚。”我握紧拳头,“傅言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,是信任我。他转学肯定不是自愿的,他爸爸……”
我想起傅振东那双冰冷的眼睛,还有那句“你不会想看到后果的”。
“他爸爸可能有问题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傅言妈妈如果不是自杀,那会是什么?意外?还是……”
我没说完,但妈妈懂我的意思。
她的脸色更白了。
“小暖,这不是你该管的事。”妈妈抓住我的手,握得很紧,“那个傅先生看起来就不是普通人,我们只是普通家庭,惹不起的。”
“可是妈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妈妈打断我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,“明天我就去找李老师,说你身体不舒服,要请假几天。这段时间你在家待着,哪都别去。”
“妈!”
“听话!”妈妈站起身,把那张纸和笔记本一起收进木盒,锁上,“这件事到此为止。你那个同学已经转学了,他爸爸也明确说了让你离远点,你再掺和进去,只会给自己惹麻烦。”
我还想争辩,但看到妈妈泛红的眼眶,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妈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我盯着她。
妈妈避开我的视线:“我能知道什么,我就是个普通家庭妇女。但你记住妈的话,有些人有些事,不是我们能碰的。”
她抱着木盒走出房间,关门时,我听见很轻的一声叹息。
那一晚我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傅言离开时的背影,还有那句“等我长大了,我会回来找你”。
他说这话时,眼睛里有光。
那是希望的光。
可现在,那束光可能正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,一点点熄灭。
第二天早上,妈妈真的去学校给我请了假。
李老师打电话来家里询问情况,妈妈说我感冒发烧,要休息几天。
“小暖啊,你好好养病,傅言的事别多想了。”李老师在电话里说,语气有些疲惫,“他爸爸已经办好转学手续了,以后……就当没认识过这个人吧。”
我握着听筒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老师,傅言转去哪儿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个……他爸爸没说,学校也没权利过问。”李老师顿了顿,“小暖,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,但有些事情,不是我们能改变的。傅言有他自己的路要走,你也是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窗外阳光很好,楼下有小孩在玩耍的笑声,一切都那么正常。
可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,沉甸甸的喘不过气。
中午妈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,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。
“多少吃一点。”妈妈把饭碗推到我面前,“身体是自己的,别跟自个儿过不去。”
“妈,傅言妈妈的事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我放下筷子,直视她的眼睛。
妈妈夹菜的手顿了顿。
“我不认识他妈妈。”
“但你认识傅振东,对吗?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妈妈慢慢放下筷子,碗里的米饭还冒着热气,但她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食欲。
“你胡说什么。”
“昨晚你看傅言爸爸的眼神不对。”我回忆着昨天在办公室的场景,“他进来的时候,你正好来学校给我送伞,在走廊碰见了。你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匆匆走了。当时我没在意,但现在想想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妈妈打断我,声音有些发抖,“小暖,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“可我已经知道了!”我站起来,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,“傅言妈妈可能不是自杀,傅言被他爸爸控制着,他现在转学去了哪儿我们都不知道,万一他出事了怎么办?万一他像他妈妈一样……”
“不许胡说!”妈妈也站起来,眼眶瞬间红了,“你知道傅振东是什么人吗?你知道他有多大本事吗?我们惹不起,真的惹不起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让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?让傅言一个人扛着?”我眼泪掉下来,“妈,你以前不是这么教我的。你教我要善良,要帮助需要帮助的人,现在需要帮助的人就在那儿,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妈妈不能失去你!”
妈妈吼出这句话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我愣住了。
“小暖,你知道傅言妈妈是怎么死的吗?”妈妈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哭腔,“三年前,城南别墅区,傅家。警方给出的结论是抑郁症自杀,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什么圈子?”
“我年轻时,在傅家的公司上过班。”妈妈抹了把脸,重新坐回椅子上,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,“那时候傅振东还不是现在的傅总,只是个部门经理。他妻子林婉,也就是傅言的妈妈,是我们设计部的总监。”
我慢慢坐回去,心跳得厉害。
“林婉是个很温柔的女人,有才华,待人也好。但她身体一直不好,有严重的失眠症,需要长期服药。”妈妈的眼神飘向窗外,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,“傅振东那时候对她很好,上下班接送,三餐送到公司,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模范夫妻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傅振东升职了,越来越忙,应酬越来越多。林婉的身体也每况愈下,经常请假。再后来,她就辞职了,在家养病。”妈妈顿了顿,“我那时候也离职结婚,跟公司的人联系少了,只是偶尔从老同事那里听到些消息。说林婉的病越来越重,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,有时候还会产生幻觉。”
“抑郁症?”
“表面上是。”妈妈转过头看我,眼神很复杂,“但有个以前设计部的同事跟我说,她有一次在商场遇见林婉,林婉拉着她说,有人要杀她。”
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那个同事以为林婉病糊涂了,没当真。结果没过多久,就传来林婉自杀的消息。”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葬礼我去参加了,傅振东抱着傅言,哭得撕心裂肺,所有人都说他是个深情的好丈夫。”
“可你怀疑……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妈妈摇头,“但林婉去世后不到半年,傅振东就再婚了,娶的是他现在的妻子,一个比傅振东小十五岁的女人。傅家的产业也在那之后迅速扩张,傅振东成了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”
我脑子里一团乱。
“那傅言呢?他知不知道这些?”
“那时候傅言才十三岁,能知道什么。”妈妈叹气,“林婉走后,傅言就像变了个人,不爱说话,不爱出门。傅振东把他送进最好的学校,请最好的家教,但傅言的成绩一落千丈。后来就被诊断出抑郁症和社交障碍,开始接受心理治疗。”
所以傅言用密码写日记。
所以他把自己封闭起来。
所以他爸爸要控制他的一切。
“小暖,妈妈不是不想帮那个孩子。”妈妈握住我的手,掌心冰凉,“但傅振东不是我们能对抗的人。林婉的事,如果真有隐情,那傅振东背后牵扯的东西,不是我们这种普通家庭能碰的。”
“那就让真相永远埋着?”我看着妈妈,“让傅言一辈子活在他爸爸的控制下?万一他妈妈真的是被……”
“小暖!”妈妈厉声打断我,“这种话不能乱说!没有证据的事,说出来只会害了自己!”
我咬着嘴唇,不说话了。
妈妈看着我,眼神软下来:“你先在家休息几天,等风头过了,好好回学校上学。傅言的事……忘了吧。”
忘了吗?
我回到房间,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银色保温杯。
杯子边缘那些磕碰的痕迹,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
我摩挲着那些痕迹,突然发现杯底有个小小的凹陷,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。
我找来手电筒,对着凹陷处仔细照,发现凹陷边缘有很细微的缝隙。
这不是普通的磕碰。
这是有人试图打开杯底。
我心里一动,从抽屉里找出小镊子,小心地伸进缝隙,轻轻一撬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杯底弹开了。
里面是中空的,塞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,屏住呼吸,用镊子把纸条夹出来。
展开。
不是密码符号。
是熟悉的,工整得像印刷体的汉字。
“苏小暖,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,说明我可能出事了。杯子是我妈妈留下的,她说如果有一天遇到危险,就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。现在我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你——我妈妈的日记本,藏在我房间书架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本书里。书名叫《追风筝的人》,但书是假的,封面是贴上去的。拿到日记本后,不要告诉任何人,包括你妈妈。等我联系你。如果一个月后我没联系你,就把日记本交给警察。对不起,把你卷进来。傅言。”
纸条末尾,是一行小字:“破译密码的钥匙,是我生日倒过来写。1999年5月21日,倒过来是12051599,每两位数字对应一个移位规则。日记本里还有更多。”
我握着纸条,浑身冰凉。
傅言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出事。
所以他留下了线索,留下了后路。
他把最重要的东西,托付给了我。
“小暖,吃饭了!”妈妈在门外喊。
我慌忙把纸条塞回杯底,扣好,将保温杯藏进书包最里层。
“来了!”
餐桌上,妈妈给我盛了碗汤,状似无意地问:“刚才在房间干嘛呢?窸窸窣窣的。”
“收拾书包,过几天回学校。”我低头喝汤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妈妈盯着我看了几秒,叹了口气:“小暖,你答应妈妈,别再管傅家的事了,好吗?”
“嗯。”我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妈妈就你一个女儿,不能让你出事。”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爸爸走得早,我们娘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,妈妈只想你平平安安的。”
我心里一酸:“妈,我知道。”
我知道妈妈的担心,知道她的恐惧。
但我更知道,傅言在等我。
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救援。
晚上,我等到妈妈睡了,偷偷爬起来,用傅言留下的密钥,开始破译那张密码纸。
12051599。
每两位数字一组:12,05,15,99。
按照凯撒移位的规则,12代表向后移12位,05是移5位,15是移15位,99……99除以26的余数是21,所以是移21位。
四种移位规则循环使用。
我找来纸笔,一个字一个字地破译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在纸上,那些古怪的符号渐渐变成我能读懂的文字。
“妈妈走的那天晚上,爸爸不在家。保姆刘姨说她请假了,但我在厨房看到她的包。凌晨两点,我听到妈妈房间有声音,像是吵架。我走过去,从门缝看见爸爸在房间里,背对着门。妈妈坐在床上,一直在摇头。我想进去,但门锁了。后来声音停了,爸爸出来,看见我,很凶地问我为什么不去睡觉。我说我听见声音,爸爸说妈妈在做噩梦,他哄她睡觉。可是爸爸身上的味道很奇怪,不是他平时用的古龙水。第二天早上,妈妈没起来吃早饭。爸爸去叫她,然后打电话叫了救护车。医生说妈妈吃了太多安眠药。但妈妈从不吃安眠药,她怕吃了就醒不过来。爸爸说药是他开的,因为妈妈失眠太严重。可妈妈的病历本上,医生开的不是安眠药。爸爸把病历本收走了,不让我看。我问刘姨,刘姨第二天就辞职了,我再也没见过她。爸爸说我想太多了,妈妈是抑郁症自杀。但我知道不是。妈妈答应过我,会陪我长大。她不会食言。”
破译到这里,我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。
月光很冷,冷得我牙齿都在打颤。
我继续往下破译。
“爸爸开始带我去看心理医生。医生说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,要按时吃药。药很苦,吃了就想睡觉。我偷偷把药藏在舌头下面,等医生走了再吐掉。爸爸不知道。爸爸娶了新妈妈,新妈妈很年轻,对我也很好,但我怕她。她的眼睛看我的时候,像在看一件物品。爸爸让我叫她妈妈,我叫不出口。爸爸生气了,说我病了,病得很重。我顺着他说,是,我病了。这样他就不会防备我。我开始用妈妈教我的密码写日记,这样谁也看不懂。爸爸找过很多次,找不到,就放弃了。他以为我认命了。我没有。我要长大,长大才能查清楚妈妈的事。但现在爸爸要把我送走,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他说那里有最好的医生,能治好我的病。我知道,他是想把我关起来。苏小暖,如果你看到这些,帮我。帮我拿到妈妈的日记本。那里面,有真相。”
纸条的最后,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匆忙写下的。
“如果我也出事了,不要找我。保护好自己。对不起。谢谢。”
眼泪砸在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
我捂住嘴,不敢哭出声。
傅言写下这些字的时候,在想什么?
他是不是很害怕?
是不是很绝望?
是不是把最后一点希望,寄托在我这个只做了半个月同桌的话痨身上?
我把破译好的纸烧掉,灰烬冲进马桶。
然后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我必须拿到那本日记。
但怎么拿?
傅家住在城南别墅区股票配资门户官网,安保森严,我一个高中生,根本进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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